第八章

　　过了关，便是东北的土地。长长的列车衣着黑夜行驶在茫茫的旷野上。

　　十点之后，整列火车熄灯。嘈杂的人们也都安静了下来，此刻只能闻声车轮在铁轨交接地方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声音。

　　老段早已睡了，背对着我。拐杖放在床上。我察看着这龙头拐杖，视察每一处裂纹或起皮脱落的痕迹，想象着每一处曾经产生过的故事。我趴在小桌上，看着车窗外的夜色，时而看看老段睡得是否平稳。我没睡――我向来是不容易入睡的。这平稳的夜，恐怕我要彻夜无眠了。

　　窗外看不清什么了，面前漆黑一片，细细望去，有时能感触到大地的轮廓。我很做作地想起此前夜里坐火车的阅历。

　　第一次是很小时，跟大人去走亲戚，晚上因事迁延，赶到火车站时，各个车厢的车门行将关上，于是就喘着可以看见的白气随着大人一个车厢一个车厢那样奔驰，那种张皇，似乎落伍了就象征着不得翻身。终极好不轻易上了火车，火车又因故障停了良久。在大人的怀抱中天然很宁静地入睡了，哪管什么窗外的夜色。

　　之后呢？……第二次就是中考之后了吧，是所谓的游览。

　　那时正值盛夏，硬卧车厢里是异样的闷热，我当然没有睡意，没有躺下。狭长的走廊旁挂着可以放下来的坐垫，我就呆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打发玄色的时间,轻变传奇私服。深夜时候下起了细雨，车窗上有了点点痕迹；脚下富有节奏的撞击声仿佛在加快，我想出了一个比方：大地的心跳。那一声一声撞击着人的心坎。透过雨痕向外望――已经走出了平原，外面可以见到低矮的山丘了。有些山就那样只是黑乎乎的影子，藏着天然的机密；有些山的山腰则会有成片的灯光，想必是小村落；地平线上则有多少点昏黄在树之间若有若无――是公路上的汽车。我忽然很想跳出去，成为那里的一局部，做一个镇静安详的村舍；就即时丢掉这荒谬的主意，心中已有了诗意。

　　那时的我对于这些是第一次见，倒也认为新颖。火车慢了下来，直至停下。我拉起了车窗一阵凉快，紧挨着进来的就是土壤的芬芳。出头透透气，看到站牌才知是到了铁岭。

　　去趟铁岭，度度蜜月。那时我想起了这样的玩笑话，心境便很是轻松的了。未几后火车持续进发，我只是悄悄地坐在那里，心中反而没有了对那个海滨城市的憧憬，而是充斥了对将来的想象……

　　然后便是来不迭喘息的高中三年。节奏越来越快，也就没有在到过更远一些的处所了。

　　再一次踏上火车，则是高考之后，奔向大学殿堂了。高考所有顺利，如愿以偿去了北京。重点让别人赞成，惋惜他们没有料到我后来大逆不道的抉择。再一次，就是那一夜了――愤而出奔的那个夜晚了。因为取舍，我与亲人大吵，而后几乎是被赶出了家门。终于坐上了回北京的列车，却是我一个人，泪水在脸上被吹干，变故意的痛苦悲伤，而夜，仍旧安详……

　　真的是我一个人吗？我无奈的发现自己的记忆又一次断掉了。或者是不想这些太久了吧，再回忆，竟发明大片大片的空缺。兴许这样忘了更好吧――究竟不是什么高兴的回忆。现在，还会有人接收我吗？我的成绩，能得到别人的确定吗？

　　“你是‘恐归族’了。”他们这样说我。也许是的，但我真的就要这样怀着忐忑回去了。

　　可是我不得不否认过去的自己对小城的情感是很淡漠的。取到大学通知书后，我是那么迫切地想分开那里，空想着忘掉在那里的悲欢，去北京开端一段全新的自己。走之前也没与谁作别，除了……

　　老段。我回到事实中来，又看看老段。

　　老段睡得很沉。没有鼾声，这种安静再次让我不安。

　　我回过火,为上司一个不满意的眼色又何必五分钟缓不上气来，想起了老段那个简略的家。那是小城西郊的楼房，面临拆迁，狭窄昏暗，还有些混乱。刚刚取完大学告诉书的我和他坐在他的木板床上。

　　“提前去？……也好，适应适应，可别水土不服啊。”老段念叨着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
　　在老段家，看着各种各样的药罐和他的拐杖，我不再有即将被放飞的高兴，而是深深的愧疚。老段也有着心中的幻想吧――我一直不敢问。不论是什么，他应该是无奈实现了。而我，却要在这里向他夸耀，只管我是无心的。

　　老段见我沉默，习惯性地拍了拍我的后背：“走了，是好事啊！怎么郁郁寡欢的,1.95荣耀终极！”

　　我想笑，可是切实做不到。半晌，我才说：“老段……你……以后有什么盘算？”

　　“我？”老段笑了笑，“做点小交易呗！别养不活本人，要真是我都瞧不起个个儿。能自食其力就能够了……满足了，没什么遗憾，当初想通了，能活着，我的人生就已经很满意了。”

　　出门道别时我还是没忍住泪水。毕业没有哭，吃搭伙饭没有哭，在老段面前我却哭了。老段马上捶了我好几下，“像不像话！”就把我送出家门。

　　“常回来看看！”这就是他的嘱咐，可我连这最简单的吩咐都没有做到啊。

　　是的――老断没有实现高中学业。不是因为成就――高一第一次月考他还考了全校第二。但他毕竟不念完。这应当是他最大的遗憾吧。想到这里我闭上眼，设想着那高中母校的样子容貌……

　　第一次与老段对话后，我们变成了朋友。天天的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我都保持陪他，试图给他一些快乐。

　　但显然他的快乐比我的要多得多。老段是个风趣豪放的人，人多的场所，他也用快活沾染着他人。他老是课间时几个哥们儿的核心。他的标记性动作便是轻松做完一道困难后，食指向下一戳桌面：“太easy了！”最后连老师都受到了这种陶冶，年青的数学老师讲题时也会说：“这道例题太easy了，怎么还做不上？”班里大笑，我回头看看老段，他手抚过短短的发，神情飞腾；之后便是微笑，鼓励人心。

　　――就是这种微笑，曾给我良多激励。不爱学习，仔细就会觉得累。起来伸个勤腰到处观望，时常望到老段――在我的左后方。他看见我，笑了笑，神奇大拇指，我，便有了继承伏案的勇气与能源。

　　可老段毕竟与他人不同。人少的时候，他更多是沉默、发愣。他总会在寂静的办公区走廊望着学校的北楼――高三校区，那里是他的同学。有时晚饭饭后漫步发现他，就陪他一起看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――假如不是因为病，此时的他也应该在高三，为高考冲刺呢。

　　有一天和他望了很久我问他：“你一定有遗憾吧。”

　　老段只是笑笑：“遗憾必定有。不外现在有好身材，就足够了。”

　　但恶运还是来临了，而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。

　　又是一天放学，我和他一起走。了解到我天天骑自行车上学，老段喃喃：“骑自行车一定很爽吧。”

　　我的答复基本没经由大脑：“那当然啊！”

　　随机我意识到自己说了如许伤人的话――老段因为腿，再也不能骑自行车了；而他也说过自己以前骑得相称纯熟。他双眼的光辉登时黯淡下去，不再语言。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与他离别的――可我的报歉始终没有说出口。

　　之后的几天他看上去一直郁郁不乐，无法濒临；之后不久，同学们又发现他和他父亲在走廊磋商着什么。第二天他便消失了，没再来上学。听别人说，他看病去了。我的愧疚没有消逝。

　　接下来的一节语文课，我才真正地懂得他的一些过去。那是作文点评，写作文的时候他还在班呢。善于文笔的我自然受到了老师的表彰，心中暗喜，之后的另一篇作文却让我久久无语――老段的作文。他写的是患病医治期间的一段心路过程，平时坦然，却令人疼爱。而老师也说了他的从前。父母离异，身患绝症，倾家荡产来到北京。治病进程疼痛难受，心理的苦楚最为恐怖。

　　秋思

　　萧索的秋风带来刺骨的寒冷，缭乱的落叶勾起我过往的回忆。已经不记得太多秋天的旧事，记得的只有一个梦，但却是一个很久无法醒来恶梦。

　　就是在那年秋天，我不幸被病魔点名。固然家人没流露实在情形，但我早就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了非同寻常。我被从天而降的变故吓得麻痹了，置身于北京的病院中，好像一切都变得不真实。我现在以为那是一个梦，实在我当时不知有多盼望那就是一个梦，多愿望我一觉悟来，我可以再见到我的同窗，再见到我的老师，再骑着可爱的车子来到熟习的校园。可是当我真的睡完觉睁开眼，迎接我的还是窄小的病房和痛苦的治疗。我感到我的人生真走进了秋天，没有绿色，没有活力，只有一片黯淡与悲凉。

　　我就这样痛苦地过着日子，直到我看见了一片绿色，一丛竹林，在萧瑟的风中，依旧葱绿地摇曳。

　　那是在快要接受手术的那段日子里，我换到另一间病房。在这里的窗外，我居然看到了一片真正的绿色，在北京终年灰白的天空的衬映下，竟竟是那样扎眼，绿得赫然发亮。暮秋的严霜为它包上一层灰白之后更显得苍翠。别人写秋天中的绿色都说它们绿得倔强，而我读出的刚多的是从容。面对恶劣的气象，它们是那样不慌不忙，随遇而安。于是我想起汪曾祺写他的文革生涯中的几句话：“在那段浩劫里，丁玲说她对那些非人的待遇是唾面自干，我感到太痛苦了，不如随遇而安更好些。”这就是一种从容。痛苦降临的时候，不要去想承受的痛苦，也未必要执着地抗争，而是悄悄地蒙受，坦然地面对。坚强抗争是一种精力，坦然面对也是一种智慧。

　　严寒的秋风中，枯黄的秋叶从容地落下，拥入大地的怀抱。由于它们晓得，总会有一天，它们会再从树枝中萌发出来，再染绿这苍茫的大地。

　　这是一种大智慧。

　　我默默地听着，心里却不能平静。老段遭受了多少可怜，却仍然能有残暴的笑脸，那须要怎么的刚强啊！掌声之中，我回首望着他的座位，心中不是同情，而是无穷敬意。也就是那时我摈弃了对他的恻隐，而是真正把他看成一个好汉！

　　要到他的手机号码，给他发了第一个短信。没多久他就回了：“哈哈。友人毕生一起走！”

　　那时邻近傍晚的时候，班里还在自习，我仰头便会看到西边的天空。老段说他也在望着那里――他刚上了长途客车去北京。他只是说有点不适，去北京检讨一下关节，并无大碍，我也放下心来。

　　之后便是短信接洽了。临近期中测验，压力也大了。

　　“老张啊，有啥目的吗？”

　　“我啊？上高中到现在尽考第十一了，这次也第十一吧。”

　　“那可不行。进前十啊兄弟！”

　　“累啊。”

　　“挺！”一个字。

　　至今我都没有像那段时光那样尽力过，后来我考了全校第六。

　　宣布成绩的晚上，正想向他报喜，班主任却颁布了一条惊人新闻：老段不是稍感不适，而是癌症复发，他一直对所有人扯谎，带着遗憾离开了小城――而这次，他的家拿不出多少钱来治病了……

　　没有抱怨，我想这就是老段吧――即便自己生活在痛苦之中，也不让别人跟着痛苦。班里发动了全校捐款运动，那段时间时最团结的时代。大家跑东跑西，又与老段本来所在的班级联系。也就是那时，我结识了米斯特里。

　　一段时间后筹集了6万多元，加上他的保险，也该够了。我们把钱交给了他的父亲，让他不要告诉老段。

　　“老张，你们千万别组织捐款，以前学校就组织过，我不能再欠人情了。你可别加入啊！”老段发过几回雷同的短信。

　　我也只好撒了谎：“没组织。我最近气管炎又犯了，忙着调养，就没参加。安心养病吧，等你回来！”

　　老段回来时,1.95皓月无内功，已是高一下学期期末了。很多人要为老段办欢迎班会，而老段又爱好安静，我一人孤身消极反对，为此简直被孤破，但我也没有懊悔。

　　最终晚会没有办成――老段落下的课程太多，他只能再降一级。

　　高二开始了。高一报到那天是我陪着老段。老段依旧背着那书包，拄着拐杖。他很开心。“能上学，就很知足了。”我在一旁应着，泪水还是流了下来。

　　“就知道哭！”老段拍了拍我的后背，然后悄声说：“你们捐款的事，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我停住了，看他。他照旧是那样的微笑。“别瞒我了，我什么不知道啊。我欠的人情太多了……这辈子都还不完啊！”

　　“哥们儿，是我对不起你。”我想起了那次失言。

　　“欢送班会的事我也据说了。……冤屈你了。”

　　“说啥呢。当前每天来看你。”

　　之后我便每天去看他，与他谈天说地。可还不到一个月，他又不辞而别。之后是一条短信：“身体又不行了，对不起啊！”

　　治疗不彻底，又复发了。这一次，四周人都很平静――老段，好像淡出了他们的生活，甚至我有时都这么觉得――老段尔后再也没有呈现在校园之中。

　　再见老段，则是高二寒假之时。我第一次去他家。他靠在床上，很轻松地告知我他决议废弃学业。

　　我缄默了很久。“治好还可以的……”

　　“不了，再养好不知什么时候，备不住你都大一大二了。”

　　“好吧。有啥事叫我啊。”

　　“嗯。你要好好学习。”

　　我看他。这是他在北京，经常发给我的一句话。

　　“嗯。……”

　　我大一开学不久，老段发短信告诉我，说他在我们上过的那所高中旁开了家小书店。辅导书市场辽阔，生意还不错。“已经扭亏为盈了，这时才敢告诉你，赔本了就不告诉你啦。哈哈。”

　　我总是命令他卖给我几本好书，汇给他钱，算是支撑。老段也卖杂志，他总会细心看完我发表的文章后给我提看法。咱们从未断过联系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大地的心跳”越来越慢。列车第n次靠站。我再次听到了气体从高压开释的声音。车停下了，同时我随惯性向前微微一倾。我向外看，是一站大城市，远处霓虹闪耀。站台上，几个工人吹着哨子，往返走动。

　　“你没睡啊？”

　　老段醒了。他已转过身来。

　　我脑海中的回想还没有完整消散；此刻老了一些岁数的老段在我眼前，不变的是他的笑颜，于是我心中的愧疚竟不能消失。我晃了晃头。

　　“有火车铁轨的撞击声，我睡不着。”我说。

　　“扯。总坐火车的人知道，有那样规律的声音，才更容易入睡呢。火车上的人们都会在停站时醒来。”

　　“因为惯性吧？”

　　老段做了个鬼脸。“因为太安静了。人大了，心也庞杂了，有防范之心。安静反而不是好事。而人就是容易麻木在法则在规律的日子中，就犹如这规律的音响。”

　　我想着这句话。老段笑了：“睡吧睡吧。两点到长春，咱还不能立刻回去，得在长春站等到天亮呢。”

　　“这么快就到长春？”我有点惊奇。

　　“你看没看车票啊？真是的。我这么早睡就是想在车站时看行李，到时你好睡觉啊。”

　　我笑了。“哥们儿想得周密。我睡，我睡。”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又一次震撼。之后，火车又开始匆匆挪动了。我躺了下来。枕头很高。我向外望，只能看见毫无星色的夜空，下边缘是一行橙色，那是城市夜空独占的风景。

　　车轮在铁轨交接处的撞击声好像柔柔多了，传到脖子上，有一种特别的安适。方才那些关于老段的回忆还在眼前。对于他的，我记得仍是很清楚……

　　真正意思上的安静不是悄无声息。定义不在于分贝，而在于内心。我轻轻闭上眼，等候入眠……

　　（未完待续）